
那天晚上快十点了,我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,门铃突然炸响,吓得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。
我扒猫眼一看,差点没站住——门口站着三个中年女人,大包小包,风尘仆仆,脸上的妆都花了一半。大姑、二姑、小姑,整整齐齐,一个不落,像从广州复制粘贴过来似的。
“大姑?你们怎么——”
大姑一把推开我,三个人的行李箱鱼贯而入,轮子在木地板上碾出刺耳的声响。“先看咱哥。”大姑声音发紧,眼眶是红的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咱哥,是她们对我爸的称呼。三个妹妹从广州连夜飞过来,进门就要看哥——我爸怎么了?我脑子瞬间炸开了一百种可能:体检报告不好?摔了?还是她们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?
我爸从卧室探出头来,满脸困惑。他穿着那件领口都洗松了的灰色秋衣,手里还捏着遥控器,看起来和过去三十年的每一个普通夜晚没有任何区别。
三个姑姑看见他,同时愣住了。
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。
然后小姑先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颤抖:“哥……你头发呢?”
我爸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顶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剃了呀,天热。”
“你以前头发可多了。”二姑喃喃道,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。
大姑往前走了两步,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爸,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盯出个洞来。“瘦了,”她说,喉头明显滚动了一下,“哥你咋瘦成这样了。”
我爸挠了挠头:“没瘦啊,上个月称还重了两斤。”
“重个屁!”大姑突然拔高了声音,然后猛地别过脸去。我看见她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。
我彻底糊涂了。我爸确实这几年发际线后退得厉害,干脆剃了光头,看着显老了不少,但也不至于让三个妹妹连夜飞过来吧?她们又不是没见过,过年视频的时候不都聊过这事吗?
小姑从进门起就一直没怎么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我爸的脸,目光从上到下、从左到右,像在对照着什么,像在找什么痕迹。她突然开口了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哥,你站着别动,让我看看你。”
我爸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干笑了两声:“你们仨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看我啊?打个视频不就行了?”
没人理他。
二姑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,然后把屏幕转向我爸。她的手腕在微微发抖:“哥,你看这是谁?”
我爸眯着眼凑近了看。那是一张老照片,黑白泛黄,边角都卷了。照片上是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的样子,中山装,头发乌黑浓密,眉眼舒朗,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,笑得特别好看。
“这你年轻时候的照片嘛,”我爸说,“哪翻出来的?”
“不是,”二姑的声音变了,“这你仔细看。”
我爸又看了看,不以为意地摆摆手:“那就是你们哪个翻拍的呗,我年轻时照片多了去了。”
“我们没翻拍。”大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,平静得有点不正常,“你再看清楚,这是报纸上登的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下来。
我凑过去看那照片。屏幕上的年轻人确实和我爸年轻时很像——但仔细看,下颌的弧度不一样,站姿的气质也不一样。我爸年轻时候是那种随随便便往哪儿一靠的人,照片上这人站得笔直,像一棵松。
“这个人叫沈明远,”大姑一字一顿地说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爸,“前天刚下葬,生前是广州一个退休老干部。追悼会上,他的养女公布了寻亲信息,说他临终前一直念叨,想找到失散六十多年的孪生兄弟。”
我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。
我爸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,从茫然变成了空白。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“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,哥。”小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顺着脸颊一路淌到下巴,“我们三个在手机上看新闻,看到他年轻时候的照片,手都在抖。六十多年了,咱妈从来没提过,从来没说过你还有个双胞胎兄弟。”
我爸缓缓坐到沙发上,动作很慢,像是怕坐坏了什么东西似的。他盯着那张照片,盯着那个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人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妈走之前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跟我说了一句当时我觉得莫名其妙的话。”
三个姑姑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“妈说,‘老大,妈对不起你,你别怪妈。’我问她对不起我什么,她就摇头,什么都不肯说了。”
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低鸣声。
小姑蹲下身,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一抽一抽地动。二姑站在窗边,背对着所有人,不知道在看窗外的什么。大姑深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我爸面前,在他旁边坐了下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哥,”她说,声音沙哑却稳当,“我们明天就飞广州。不管怎么说,那是咱哥。”
我爸一直没有抬头。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放大那张照片,放大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的脸,像一个在认路的人,终于找到了一条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走过的路。
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照亮了他眼角那些这些年我没太注意过的皱纹。
我忽然意识到,此刻坐在这张沙发上的,不再只是我爸。
他是一个人的弟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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