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止一个台山
文 | 俞胜
听说将要前往台山市华侨文化博物馆参观时，我还有些不以为然。沿海地区号称“侨乡”的地方实在不少，印象中似乎每个地方都建有自己的华侨博物馆。馆内陈列展示的，无非都是早年远离家乡、异地谋生不易，以诚为本、终至事业有成、回报乡梓，乃至事业大成者，更饱含满腔家国情怀的励志故事。可当我真正走进台山华侨文化博物馆后，我还是被台山华侨的事迹震撼了，我为自己浅薄的“先见之明”而羞惭。一件件带着岁月痕迹的老物件、一封封墨迹斑驳的“银信”（在台山，人们把侨汇和书信的结合体通俗地称为“书信银两”，简称“银信”）、一张张定格苦难与坚守的黑白照片，让我心底的震撼与敬意，一点点漫上心头。
黄茅海跨海通道（摄影：陈舒文)
台山古称“新宁”，濒临南海，境内丘陵密布，自古人多地少、土地贫瘠。老百姓世代守着薄田度日，再加上官府赋税繁重、常年战乱不休，台风洪涝灾害接连不断面朝黄土辛勤劳作整年，依旧填不饱肚子。光绪年间的《新宁县志》记载“：岁入粮食，仅支半年，余日则仰给洋米，倘舟楫偶梗，炊烟立断。”家乡已无安稳度日的指望，唯有出海闯荡，尚能觅一线生机，寻常百姓便纷纷踏上远走他乡之路。目前史料可考的最早台山华侨是广海镇山背村陈学进父子，他们于乾隆三十九年（1774年），赴南洋谋生。父子二人是否发财、最终境遇如何，不得而知。而台山最早形成规模的出海浪潮，是在陈学进父子远赴南洋后的七十多年。18481861年，因美国（1848）、澳大利亚（1851）、加拿大（1858）、新西兰（1861）等国先后发现金矿，大批台山人通过赊单制（招工方垫付费用，抵美后从薪资中连本带利扣除）或自由筹借路费等方式前往美国淘金；此后，随着1863年美国太平洋铁路、1881年加拿大太平洋铁路相继开工修建，又有上万名台山人被招募为劳工，成为铁路修建的主力军，掀起第二次出海热潮。
台城历史文化街区（摄影：甄永光）
当时，台山本土普通农民终年面朝黄土辛勤劳作，全年收入仅十几至几十银元，勉强维持一家温饱已是万幸，想要攒钱置业安家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。而远赴美国的普通华工，无论是参与旧金山淘金还是修筑太平洋铁路，收入都远超故土乡民：淘金热鼎盛时期，华工日薪最低便有3美元，按月折算月入可达55至60两白银，年入约720两白银；修筑铁路时，初期月薪2530美元，后期升至3040美元。按当时汇率10美元可兑换6至7两白银换算，美国华工年收入折合白银远高于本土农民。这份悬殊的收入差距，正是台山人前赴后继、远涉重洋最朴素也最沉重的原动力。
旧时台山乡民远赴美国谋生，大多从台山广海码头启程，先赴香港、澳门中转，再搭乘木质远洋帆船出海。1810年，欧洲已率先兴建并使用蒸汽轮船，迈入近代航海时代；而中国自明代郑和下西洋之后，近代造船业便长期停滞不前，始终固守传统风帆木船体系。彼时出海完全受制于天时与风向，横渡万里太平洋，搭乘中式三桅木帆船需耗时近半年；若改乘英国新式商船，航程仅约三个月，航行效率差距悬殊。
远赴重洋的台山子弟，密密麻麻地挤在封闭幽暗的货船底舱。舱内不见天光，昏暗潮湿，空气污浊腥闷；饮食粗劣，饮水紧缺，连活下去都成了一场豪赌。但为了家族的明天，他们咬着牙忍受一切苦楚。他们的内心有一盏灯只要还能苟活，闯过这茫茫海路的鬼门关，便能换回家人活命的希望。
川岛风车山（摄影：林穗丰）
漫漫航程险象环生，底舱人多拥挤、密不透风，卫生极差，疫病极易肆虐。途中不少人不堪颠簸劳苦，染上热病、风寒与瘟疫，船上又缺医少药，无力救治，这些人只能在病痛和绝望中慢慢衰亡。
更令人心寒的是，船家为节省粮食、防止疫情扩散，向来冷酷无情。但凡染病垂危、气息奄奄者，不等咽气，便被抛入汪洋大海。无数台山子弟还没有来得及抵达异国他乡，便魂断沧波、尸骨无存，成了近代侨乡出海路上一段悲凉凄怆的血泪往事。
侥幸平安抵达他乡，语言不通，习惯不同，冷眼与欺凌是免不了的。可既已出来，便无回头之路。凭着骨子里的韧劲，他们硬生生地在异国扎下了根。当第一封夹着美元的“银信”寄回家乡，当第一个同乡写下“此地可求生”，整个台山都为之震动。一批又一批的台山人涌来了。
但涌来的人，命运并不相同。台山华侨博物馆副馆长林淑莉女士介绍，早期华侨在海外谋生很不容易，他们大多是一些穷苦的农民，靠的是“三把刀”菜刀、剪刀、剃头刀（剃刀）。手握菜刀者，终日烟熏火燎；手持剪刀者，一针一线埋头苦干；靠着剃头刀者，走街串巷维系同胞情谊。凭借这三样手艺，他们在异国底层苦苦打拼。然而，还有一些台山人的命运要悲惨得多：他们被当作“猪仔”贩卖到南洋、秘鲁、古巴的种植园和矿山，在鞭笞与饥饿中做牛做马，连拿起菜刀的机会都没有。博物馆里讲述的“三把刀”故事，是那些活下来、扎下根、寄回银信的人；而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人，永远沉默在历史的海底。
馆内展示的一段“八磅生活”的顺口溜吸引了我“：一把熨斗八磅重，十二小时手不闲。一天干满七天活，挣了一点血汗钱。拣到洗，熨到叠。为了一碗活命饭，辛苦劳累在‘金山’。”说的是洗衣业兴起后，台山华侨从业者的艰辛。
下川岛王府洲度假区的早晨（摄影：杨兴乐）
馆内陈列的不少老照片都真实记录了当年华侨劳作的场景。照片里的他们，衣着朴素单薄，身形清瘦憔悴，日复一日干着繁重粗重的苦力活。远离故土，举目无亲、人地两生，还要忍受当地人的歧视与排挤。乡愁漫上心头时，思念亲人的孤寂与苦楚，只能默默隐忍、藏于心底。
看着这些在异乡打拼的华侨，我想起了我的家乡安徽，那扬名天下的徽商，当年不就是和台山的华侨一样的人生境遇吗？“前世不修，生在徽州；十三四岁，往外一丢”，这首明清时期徽州最有名的民谣，道尽了古徽州山多田少、逼民从商的生存宿命。无论是漂洋过海、在海外构建“台山”的台山华侨，还是奔走四方、在国内打拼的徽州商人，最初背井离乡，都是迫于生存压力，前路充满未知与艰难，却都凭着坚韧顽强的意志，在异乡硬生生地扎下活下去的根来。胡雪岩是“徽商”中最具代表性的典范。出身放牛娃的他，在杭州钱庄从最底层的杂役做起，扫地、端茶、跑腿……一步步从无名学徒，成长为富可敌国的“红顶商人”。
徽商如此，台山华侨亦如是。发财立业之后的台山华侨，也纷纷回乡兴建房屋楼宇，一座座气派规整的侨墟、一幢幢洋楼及碉楼拔地而起，一改往日乡村破旧简陋的面貌，这是他们对故土的回馈。他们也和徽商一样，深知教育对后辈的重要意义，倾尽财力捐资助学。早在1909年，由华侨捐资兴建的成务学校落成开学，是国内最早由华侨独资创办的乡村学堂之一。此后二十余年，台山侨捐学堂如雨后春笋般兴办。民国十年（1921年），台山经官方正规登记的公、私立小学已达两百余所；进入20世纪30年代，办学规模持续扩张。《台山县华侨志》记载：1922年前全县小学约200所，至1929年已增至1095所，尚不包含未经立案的简易学堂与私塾；另有史料显示，1930年台山侨办学校数量已突破1200所，一度位居全省县域之首，成为全国侨乡中办学规模最大的县域。另据史料统计，仅新中国成立前，台山华侨及港澳同胞先后捐资独资新建正规小学82所、中学9所。彼时台山村村皆设学堂、户户崇尚读书，这句赞誉绝非虚言。
在台山市华侨文化博物馆，我还感受到了在国家危亡之际，身居海外的台山华侨更是挺身而出，以满腔赤诚报效家国，让“海外台山”成为支撑祖国的坚实力量，书写下一段段热血激昂的爱国篇章。
翘庐（摄影：吴剑良）
孙中山先生奔走号召革命期间，台山华侨贡献卓著。美国侨领黄三德变卖致公堂楼宇，筹款数十万美元；在旧金山的李是男主持筹饷局，并办报演戏募捐；马超俊在香港组建“华侨敢死队”，率队参加武昌起义；在南洋的李雁南、劳培等血洒黄花岗；在旧金山的伍盘照免费印发《革命军》1.1万册。他们倾囊助饷、回国参战、办报宣传，用热血与财富诠释了孙中山先生那句“华侨为革命之母”的历史担当。
抗战爆发后，侨领邝炳舜身在旧金山，牵头组建救国组织，设立三百余处分会，四处奔走募捐物资财力，全力支援国家救亡运动“。海外台山”成为了抗战后方的重要支撑。大批心怀热血的台山青年，放弃海外安稳生活，毅然归国奔赴战场。空军英雄黄新瑞早年旅居海外，十八岁入航校学习，学成后即刻归国投身空战，1941年3月14日在对日空战中奋勇杀敌、壮烈殉国；飞行员黄毓全更早投身御敌，在1932年淞沪抗战中驾机迎击日寇战机，浴血长空、以身殉国，是抗日战争爆发后首位壮烈牺牲的中国空军英雄。飞虎队于1941年8月1日成立。在第14航空队（飞虎队）地勤队及987特别通讯连，主要负责飞机维修、通讯、运输、军械管理等，约有1600人，其中95%是美籍华裔，且大多是台山籍青年。爱国将士余新贤不仅自己毅然加入飞虎队，还带领三位堂弟一同参军报国，成就“一门四飞虎”的传奇佳话；一个个鲜活真切的人物，都是台山华侨爱国情怀最好的见证，更是“海外台山”精神的生动诠释。
飞虎队员纪念墙，中国作协原副主席高洪波在驻足观看（摄影：刘华新）
台山市华侨文化博物馆内，有一面飞虎队员的纪念墙。照片上一张张年轻的面孔，英俊而沉静。伸手点到某位头像，屏幕便将其温柔放大，那位凝固在历史中的青年便仿佛穿屏而来，眼神清澈，与此刻的我隔空对话。无声，却如惊雷。
妻知悉：
现接来书，所言家中困苦、儿女失学，我心甚痛，日夜难安。然国难当头，倭寇侵我中华，山河破碎，同胞遭难。现在我们中国人，要先国而后家，然后我们的民族才可能在世界上求生存。国亡家何在？
我在美数年，省吃俭用，积下血汗钱，本欲寄回养家。今已全数购买救国公债，支援祖国抗日。现我在洗衣馆做工，每日十六七小时，仅够糊口，无钱寄回，谅我罢。
望妻在家，勤俭持家，教导儿女，读书明理，长大报国。勿以我为念，勿怨我。我欲为国牺牲，尽男子的骨肉，为民族而争生存。
夫 丹谷 字
民国二十八年×月×日
这是1939年，台山旅美华侨伍丹谷写给妻子的家书。短短数语，却震撼人心。漂泊海外多年，他日夜做工，受尽欺凌，省吃俭用积攒下的血汗钱，本是养家糊口的全部希望，可当听闻祖国沦陷、家乡受难，他毅然将所有积蓄尽数购买救国公债，全力支援祖国抗战。“国亡家何在？先国而后家”，这是他刻在心底的信念，他深知没有国哪有家，没有故土的安稳，便没有“海外台山”的立足之地。
“国亡家何在？”这句话在伍丹谷的家书中是泣血的独白，在1937年的徽商许家泽那里，则是决绝的行动他将数十艘盐船满载巨石凿沉于江面，以百万家财沉底为代价，阻滞日舰进犯皖南。
我觉得，台山华侨与徽州商人共有的这份在乱世中坚守本心、扶危济困的情怀，这份家国大义，共同铸就了中华民族的精神脊梁。
在台山市华侨文化博物馆里，新宁铁路的修建也是一个感人的故事。众人熟知詹天佑主持修建的官方铁路京张铁路。而新宁铁路则截然不同，完全依靠华侨集资修建。总修建倡办人是陈宜禧。詹天佑是专业工程师，而陈宜禧只是一位资深铁路技工。陈宜禧在外漂泊四十余年，积累了充足的修建铁路经验。他心系家乡交通闭塞、发展落后，年近花甲时毅然回乡修建本土铁路。他当众立下“三不原则”——不引入外国股份、不借用外国钱款、不聘用外国工匠，立志修建一条完全由国人自主掌控的铁路。陈宜禧奔波各国联络台山华侨，四处筹集建设资金，新宁铁路由海外华侨和本地乡绅和商人捐资筹办，1906年动工，1920年全线通车，全长138公里，设45站，建成斗山至北街干线和台城至白沙支线的铁路，累计耗资约886万银元。
七七事变后，新宁铁路沿线成为日军空袭目标。1938年10月广州沦陷后，为阻止日军利用铁路西进，时任桂林行营主任的白崇禧强令拆除新宁铁路。1942年，部分铁轨西运广西，用于抢修黔桂铁路。一条侨乡铁路，化作西南前线的钢轨脊梁。新宁铁路成于陈宜禧，毁于白崇禧，造化竟如此弄人。
1929年，陈宜禧病逝于台山斗山朗美村故居，临终前再三叮嘱家人，务必将自己的骸骨安葬在台山故土，实现叶落归根。曾做过孙中山先生侍卫长的马湘，虽一生辗转四方、久居香港，临终前也再三嘱托后人，不求安葬异地，唯愿叶落归根、魂归台山。
老一辈华侨这份至死不渝的思乡之情，格外厚重动人。台山市华侨文化博物馆副馆长林淑莉女士感叹，如今旅居海外的第二代、第三代华侨，自幼生长在异国他乡，长久接受当地文化熏陶，很少回到祖籍故土。博物馆以及当地侨乡各界，通过展出华侨文物史料、讲述先辈爱国爱乡事迹、组织海外华侨回乡参观探访、开展文化交流活动等多种方式，大力宣扬台山侨乡文化，细细追溯先辈奋斗历程，以此弘扬台山华侨精神，增强海内外侨胞的血脉记忆与家乡认同感。
我忽然在想，也许有一天，一位从小在旧金山长大的台山少年，会走进这座博物馆。他在那面飞虎队员的展示墙前停下脚步，像我一样伸手点触某位头像，屏幕便将其温柔放大，那位凝固在历史中的青年便穿屏而来，与他深情凝视。那一刻，他或许会第一次真切地感到：这片陌生的土地，其实与他血脉相连。
只要根不断，魂不散，台山就不止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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